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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不知火

　　【月亮。】

　　【又是月亮，它的盈亏总是牵念了无数人的愁肠。】“况屈指中秋，十分好月，不照人圆。”【我临下一纸辛字，感惑而无解，把一支兔毫折骨，笔洿留青，任风黏了多少月色去，我只管我的团圆。】

　　【擅写月亮，却不团圆，何其讽刺啊。】

　　【不知火的紫梁檐上挂着兔灯，尚未垂漆的暮色里黯淡缄默，还不到它畅游人间的时辰呢。拂开绸帘，绕过雪鹤屏，她仍旧伏在檀榻上，翻阅着一本《阴阳师》。】

　　“在看什么故事呢？”

　　@嵇行舟-

　　这是我在大内度过的第三个中秋。它已经变得普通起来的了，像老旧的银，有些发灰，月亮也不再名贵了。

　　我喜欢新的东西，就像男人的心里永远住着年轻的少女。而我的新的生命力，是稚仙带给我的。她贴心地给我带了最新的阴阳师绘卷。

　　但我今天看的还是旧时的绘卷。我提起书向樱扬了扬。

　　“追月神和月之羽姬。”

　　是妖怪冒充的神灵。

　　“中秋看点和月亮有关的故事应景。”

　　“中秋也吃点和月亮有关的点心应景吧。”

　　【眉弓柔和。】“我带了些月饼来，有我最爱的云腿月饼和你最爱的苏式百果月饼。”【每年的份例，青宫里总要有一点味道，使我不至于沉没在这曲直难分的世界里。】

　　【她还是我的小舟，我刻意忽略那圣荣曾庇赐长达十个月的妊孕，好似两人尚在闺中数落持盈的玉蟾——如若小稚没有适时出声的话。】“稚儿乖，樱姨也给你带了月饼。”

　　【褓嬷领下孩童，与羡顽去。我坐到小舟身边，揽过瑛散一般的绸与纱。】

　　“第三个中秋了，我做了些阿娘爱吃的月饼，也不知，她肯不肯受用。”

　　我揉了揉脸，没错的，它圆起来了，和以前在嵇家时全不一样。我指着月饼，极其挣扎——

　　“啊，我只能吃一个，姐姐你要督促着我，只能吃一个。我最近都胖了。”

　　你要成为男人眼中的花，娇艳美丽而且柔和得讨人欢喜，而不是一棵粗壮的大树，更加不是一座巍峨的青山。我心头一颤，母亲已经离开许久了。我渐渐也忘记了，最初那样坚定入宫的目的。我想，我永没有省亲的一日了，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——看看我的母亲。

　　“母亲怎么会不受用呢？我想，我们比她预估的要走得更远。我们现在可是皇子和公主的母亲啊。”

　　我捧起冰裂纹的茶盏。

　　“赤金酒樽，名窑茶盏。母亲耗费她全部的心血，不就是为着我们能有个好归宿吗？”

　　而我们做到了。

　　“你说，父亲会不会在今天，有那么一点点想我们？”

　　我笑着躲了一下，然后陷入了茫然。她嘴里的父亲，和我见过的父亲并不一样。我向来是一个不被寄予重望的人。那些腌臜的事情，他们大都不会告诉我——是觉得我并不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帮手。

　　“刚弟出息，父亲却还要保持着家主的权威，总要有些碰撞的。”

　　父亲老了。而我们也长大了。长大到可以不顾他的意思了。

　　“这事父亲拖不了很久了。要是瑱礼往后出宫建府，要替我去见一见母亲的牌位，父亲要怎么说？他最会粉饰太平了。”

　　在这一场博弈里，最无辜的是行鲤。我好久没有行鲤的消息了，仿佛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。大约是还没有出嫁的吧？烦躁的时候，手闲不住，捻了金盘里的紫葡萄，剥了皮，汁水盈盈，秋日的葡萄是很甜的。我又喂了一颗给樱。

　　“行鲤，大约是还没出嫁的吧？”

　　7

　　“是啊，毕竟，你我还是瑱礼和秉遗的母亲。”【腕落的时候，像是轻轻放了一柄刀。】“他们的外祖母，在嵇氏的宗祠里，不能连一个牌位也没有。”

　　【那颗葡萄，噙着秋日最甜的甘露，韫敛半月的阳乌，抵在唇上，嗑在齿间，缓缓吃进时发出啾的一声。吃着葡萄，片刻缄默，我在想父亲会怎么解释，会怎么让自己的外孙们给他们的外祖母磕头问安。】

　　【好笑，真好笑，我们的父亲不发怒时，总是有趣的。眉像松了的弓弦，半点气势也提不起】

　　“行鲤……或许还在哪个观中清修吧……你想给她带什么去么？”

　　是啊，我入宫的其中一个原因，便是能让母亲进祠堂。她是飘零的叶，但她也想归根。

　　我觉得母亲是可悲的。

　　“也不是，我只是在想，如果可以的话，还是想给行鲤谋一个好前程。她没有做错什么事情……”

　　但我也说不出，是我的母亲错了这样的话来。

　　【默了默，这世上话本，总不如真，每每人心都是以恶的形式臻于善，甚至至善。】

　　【我已快要想不起行鲤的面目，我的记性本就不好，更多地，只会记住旁人的恶，不会记得好。但我也知道，她无错。拈了一颗葡萄，续道】

　　“是，你说的不错，下次修书回家，信中也帮我和她问个安好吧，但愿我们的父亲能够想起来。”

　　生而为女，我并不抱歉。正因为有这样柔弱的外表，委屈落泪才更加有说服力。

　　但樱好像不高兴了。在这里，我只有她，她只有我。我轻轻地揭过话题。

　　“好，我下次写家书和父亲说。不说这个了，还没试试姐姐的月饼呢~便是胖了也是值得的~”

　　【从前是不怎么愉快的记忆，但人怎样努力都挣脱不了“出身”和“过去”，就像脉里的灰，碾得再碎，也还是跟着血液奔流。】

　　“今日多吃两个，无妨的，我特地做的果子馅儿，吃不胖的！”

　　【重新将眉眼粉饰，又是如常的笑意，略略的不豫弹指即逝。】

　　“我还给两个孩子做了玉兔灯，虹，呈上来。”

　　中秋是应该欢喜的，虚假之月是绘卷里的场景。现实的月亮是真实的，美丽而硕大，高悬在沧海一样的深蓝的天空上。当风来时，云便成了白色的翻滚的波浪。

　　我有点儿迫不及待。

　　“是吗？我要先看看。我也做了蕉叶形状的灯笼。等下我们和孩子一起玩。”

　　其实是我自己想玩，借了孩子的名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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